鹤岗预应力钢绞线价格 何以江南春（二）：乱离之春，何以变成繁丽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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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仇英《江南春》局部上一篇写了倪瓒的《江南春》。倪瓒那首伤感萧索的《江南春》，何以在一百多年后的明朝，在沈周、文徵明、王宠、仇英这里，变成了明媚秀丽的《江南春》？这个看似集体跑题的大拐弯，实际上是有必然性的。倪瓒卒后一百来年，时光来到明朝弘治年间，彼时，“倪瓒”这两个字，在吴中士人心里是顶流偶像的存在——倪瓒清高孤标的性格，因《云林遗事》等笔记的传播，成为文人理想人格的化身，他的独特的“折带皴”、“一河两岸”和“逸笔草草”，更成为时人（包括沈周、文徵明）争相学习的楷模。是否藏有倪瓒的真迹，竟成为衡量许多家族文化品味高低的标尺（“江东之家以有无视清浊”），以致出现“家家有云林（无论真赝）”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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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清明上河图》中的挂画是典型的倪瓒风格理解了这种崇拜，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吴中士人声势浩大的唱和。就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那页写在淡青笺上、承载着倪瓒情绪的《江南春》手稿，约于弘治年间被交到长洲人许国用手中。许国用这个名字，我们今天并不太熟悉，他应是一位富有又擅才情的收藏家，与沈周、文徵明等吴中名流有非常不错的交情，沈周与许国用多有诗书往还，还曾为他画过一卷《汗漫游》，其上有沈周、祝允明、吴宽、顾九思等人的题跋，文徵明也曾为此写过《题国用汗漫游卷》诗，诗中道“三月莺花燕市酒，一床书画米家船”、“留连胜事登山屐，狼藉春风买笑钱”云云，可见此人交游颇广阔、品味颇不俗、家底颇殷实、行事颇放达。当他手抚倪瓒真迹，得意、叹赞、宝惜之余，作出“召集文艺圈中的大咖们，来一场高规格的唱和雅集”的决定是自然而然之事——他当然不会想到，他即将开启的，是一场持续五百年的集体创作。注1沈周的唱和就这样出场——他是五百年接力赛里倪瓒之后的第一棒。在沈周的《江南春》里，“燕口香泥”、“胭脂余香”、“楼头少妇”、“王孙千里”、“夹路暖风”、“歌踏花影”、“紫袷醉归”等等意象都指向盛世繁华，只是在最后几句点出“盛世也终将归于虚无”的清醒和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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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卷后沈周唱和诗。专家鉴定认为书法为伪。但是内容是真的。

燕口香泥迸幺笋，东风力汰倡条静。烘窗晓日开眼光，湘庋（guǐ）披奁寻纸影。落花沉沉碧泉冷，余香犹在胭脂井。楼头少妇泣罗巾，浪子马蹄飞软尘。春来迟，春去急，柳绵欲吹愁雨湿。黄鹂留春春不及，王孙千里为谁碧。故苑长洲改新邑，阿嫱一倾国何立。茫茫往迹流蓬萍，翔鸟走兔空营营。

青筐拦街贱樱笋，城外治游城里静。暖风夹路吹酒香，白日连歌踏花影。醉归掉臂紫袷（ jiá）冷，喝采摊钱喧市井。家人苦费泣沾巾，拔卖宝钗吹暗尘。日迟迟，风急急。点水蜻蜓尾沾湿。江南画船画不及，吴江篾楼纱幕碧。泛侈浮华连下邑，金鼓过村人起立。明朝弃置贱于萍，漂随他姓忘经营。

题识：国用爱云林二词之妙，强余尝一和。兹于酒次复从臾继之，被酒之乱，不觉又及一和。明日再咏倪篇，不胜自愧，始信虽多何为也。沈周记。

弘治年间的沈周，大约年已七八十，正处于艺术人生的顶峰，是整个吴中乃至全国公认的文坛与画坛领袖。因此，沈周为许国用写出的“江南春首唱”，绝非简单的两首诗，沈周以他对倪瓒的深度祟拜，以他泰山北斗的地位，为这场唱和盖上“顶级雅事”的印章，并带动了吴中文人圈的参与。

这是江南春的第一次唱和——当时文徵明是肯定参加了的，唐寅应该也参加了，其它追和者应还有祝允明、杨循吉、徐祯卿、蔡羽等人。

后来过了二十多年，约在嘉靖初年，沈周诸人的江南春和作与倪瓒手卷被袁袠（zhì）得到。这位袁袠，字永之，也是一位有钱、有才、有人脉的——嘉靖四年（1525年）袁袠曾中解元（乡试第一名），次年又中传胪（殿试第四名），嘉靖九年（1530）袁袠因忤上司被贬，嘉靖十年（1531）暂回苏州赋闲。此时，文徵明已年过花甲。

如同许国用与沈周的密友关系一样，袁袠与文徵明也有深厚的交情——江南春在明朝的第一轮唱和，是沈周为许国用站台，第二轮唱和，很可能是文徵明为袁袠站台。

今天的历史记录里已找不到关于江南春唱和的明确记载，但我们还是可以凭着碎片拼凑出这样的前因后果：

嘉靖九年（1530）袁袠可能曾短暂回过苏州，并携倪瓒手稿和沈周等人的和作登门拜访时年61岁的文徵明。需要说明的是，袁袠此年28岁。高出袁袠一辈的文徵明，显然对这位青年才俊异常欣赏，尤其在读过他带来的沈周诗作后，想起谢世二十年的老师和数十年前的第一轮唱和，心中激动难抑，故而先是在当年七月画成《江南春》手卷，又于当年仲秋再和沈周《江南春》诗意，这些在仇英卷后题跋里是有说起的，“因永之相示，展诵再三，拾其遗余，亦两和之。非敢争能于先生，聊以致死生存殁之感尔。”

很可能，当时袁袠拿给文徵明看的是一个在许国用时代就裱在一起的唱和手卷：“黄沐为许国用写的手卷引首'江南春'+沈周等人的和作”，文徵明补图后，袁袠觉得不够，又拿给仇英补图，并发起第二轮的“力征名人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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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的文徵明《江南春》

也许是袁袠早有意推动第二轮唱和，也许是已替代沈周成为文艺界领袖的文徵明有意为袁袠玉成这段佳话，或者是，袁袠和文徵明都想为吴中文人圈延续前辈雅事——总之，在袁袠“力征名人遍和”的努力下，江南春第二轮唱和的人数和影响都超过第一轮，王宠等四十余位吴中文人纷纷参与，形成诗书画合璧的经典，并于嘉靖十八年（1539），前后两轮唱和作品被编辑刊刻成《江南春词》，作者名单计有沈周、祝允明、杨循吉、徐祯卿、文征明、唐寅、蔡羽、王守、王宠、王谷祥、钱藉、皇甫涍、文嘉、彭年、袁表、袁褧、袁袠、陆师道、袁裘、沈荆石、文伯仁、袁衮、金世龙、陈沂、顾璘、沈大谟、张之象、王逢元、陈时亿、景爵、顾峙、顾闻、黄寿丘、严宾、景霁、文彭、顾源、马淮、王问、张意、沈应魁、岳岱、胡佑、袁梦麟、袁尊尼、袁梦鲤、顾兰如、李承烈、陆冶、陆川、张凤翼、汤科、陈瀚等五十余人（顾文彬的说法是三十八家）。

此番唱和，如果没有文徵明的助力，预应力钢绞线不到30的袁袠恐怕很难成事。如同当年的沈周首唱江南春一样，文徵明用自身名望为“江南春唱和”盖上了“风雅正宗”的印章。注2

仇英的《江南春并吴门名贤题咏》卷（以下简称仇英《江南春》卷）便是这一轮唱和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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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仇英版江南春下图：王宠等人的唱和

看过仇英《江南春》卷的人都知道，仇英这卷是淡设色纸本，风格非常秀丽淡雅——柳丝娇软，画舫轻盈，重楼翠阁下有童子扫花，朱栏小桥边有行人悠闲踏马，真是“堤外画船堤上马”，十里软风直欲从纸上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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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江南春》，在视觉上给出了江南春唱和的一个基调：“江南之春”是明媚的，繁丽的，雅致的，富足的，而不似倪瓒诗中这般是清冷的，荒寒的，残旧的，哀伤的……为什么两者不一样呢？因为，时代变了。

倪瓒的哀伤源于他晚年的乱世漂泊，而沈周、文徵明诸人身处的空间，是明朝中期的富庶苏州，他们对倪瓒的漂泊心境没有共鸣，他们对倪瓒的追慕，更多是对一种理想化人格和美学风格的追慕，时隔一百来年，时移世殊，他们必然会在唱和中注入的，是自己这个时代风雅、安定、充满生活情趣的江南春色。袁袠“力征名人遍和”的，也是“风物佳丽”，是“江南名山胜景”，他一力促成的盛事，不是也不可能是个人的身世感喟，而是吴中诸人在这个时代对江南这个IP的共同维护和集体骄傲，是“江南诸公摹情写景，足了当年一段佳话”。

这是时代的必然性。

但除了时代的必然性，还有一点与倪瓒《江南春》自带的文字特质有关。倪瓒《江南春》全诗十六句，笋、静、影、冷、井、巾、尘、急、湿、及、碧、邑、立、萍、营十五字是韵脚——江南春唱和是严格限韵的，从明中叶至清末，现存262首《江南春》中，仅5首未步韵。步韵这种唱和方式难度很大，而且倪瓒原诗的韵脚又险，文徵明在题跋里说过，“咸苦韵险”——大家对这个韵都很头痛。“韵险”，是指押韵的字很冷僻、很难组词，步韵加韵险，这个难上加难的难度可太大了，就等于戴着最沉重的镣铐要跳出最曼妙的舞姿——这还不算，还要每次都跳得不一样，不但和别人跳得不一样，和前一次自己跳的也不能一样——所以这个江南春唱和，后来变成争奇斗才的一场诗词秀，比如“笋”这个韵脚，就被绞尽脑汁组合出芦笋、樱笋、蔬笋、蒲笋、紫笋、冬笋、蕨笋、韭笋、菱笋、香笋、嫩笋、纤笋、幺笋、青笋、芳笋、酸笋、苦笋、烧笋、烹笋、采笋、剥笋、渍笋、离根笋、猫头笋、汶阳笋种种，已把天下笋写尽，真是“夺笋”哪。

因此《江南春》唱和，实际上很限制诗人的发挥——可能是这个缘故，声势浩大的江南春唱和并不如另一场落花诗唱和的影响更大。虽然，袁袠的《江南春词序》里说江南春唱和题材有“或述宴游，或标风壤，或抒己志，或赋闺情”种种，但实际上闺怨诗很多，回头去看沈周与文徵明的唱和诗，字里行间也皆“寂寞阑干”、“相思暮云”、“春草年年”、“王孙不归”……这都是文学史上“荡子游冶春不归”的闺怨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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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卷文徵明唱和诗

春雷江岸抽琼笋，春雨霏霏昼帘静。去年双燕不归来，寂寞阑干度花影。金钱无聊故欢冷，短绠羸瓶泣深井。佳人何事苦沾巾，陌头柳色栖芳尘。朱弦疏，飞觞急，翻酒沾裙绛罗湿。前欢悠悠追莫及，天远相思暮云碧。美人伤春情邑邑，手撚花枝傍花立。花飞万点逐流萍，黄蜂紫燕空营营。

碧椀春盘荐春笋，春晴江岸蘼芜静。绿油画舫杂歌声，杨柳新波乱帆影。江南谷雨收残冷，手汲新泉试双井。晚风吹堕白纶巾，醉归不梦东华尘。榆荚忙，花信急。小雨斑斑燕泥湿。秋鸿社燕不相及，只有春草年年碧。王孙不归念乡邑，天涯落日凝情立。浮生去住真蓬萍，百年一噱何多营。

他们与倪瓒的时代，毕竟是去得远了。但江南士人与江南春的感情，却未曾涸竭。在沈周、文徵明之后，“江南春”唱和的风潮，一直延续到了万历朝，崇祯朝，顺治朝，康熙朝，乃至民国，“江南春”最终成为一个经典的符号绵延流传至今，成为被今人所熟知、所谈论、所倾心的意象。如果没有许国用、袁袠、沈周、文徵明，倪瓒的《江南春》手稿可能永远只是一件精美的藏品。如果没有吴门名贤题咏，仇英的《江南春》未必会被顾文彬推为“仇画第一”。待续。（上一篇聊了《江南春》主题的由来，这一篇聊仇英《江南春》卷的缘起，下一篇聊聊仇英的画）注1：五百年不是精确计算，只是一个概念，唱和是从明中期延续到清末期，约从1500到1900四百年，但带上倪瓒原诗，是五百年。注2：根据南京艺术学院特聘教授张仲谋在《南京师大学报》上发表的、基于嘉靖十八年（1539年）袁袠汇刻本的研究，从沈周开始参与唱和的早期及核心作者共计53人。这并非一次聚会的名单，而是从弘治到嘉靖年间陆续参与者的总汇。扩展链接：《江南春》，什么样？何以江南春（一）：倪瓒的春天《江南春》有多少本？

作者：任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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